秦岭横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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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五》


                                                                             by 未婪海

一、

  

  小花和秀秀的婚礼那天,道上来了不少人。

  

  其实这件事我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对于他们两家现在的状况来说,联姻是最好的选择,何况他俩本来就是青梅竹马。他们之间的感情,比友情要多,比爱情要厚重。也许确实更趋向于亲情。现在能走到一起,也算是皆大欢喜。

  

  只是我没想到他们居然还邀请了胖子。宴会上我正端着酒装模作样地一边喝一边和几个前辈寒暄着,胖子突然从跳出来激动着狠狠拍了我一下,差点没一掌把我给拍趴下。

  

  “哎呦,一阵子不见混得人模人样的嘛。怎么还这么弱,能行么你?”胖子看到我被酒呛得一阵猛咳,幸灾乐祸地伸出一根手指捣了捣我的胸口。

  

  “咳……你丫怎么来了……咳咳……”那白酒本来就够劲儿的,一口呛得我眼泪都要下来了。

  

  胖子肥厚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背:“胖爷我怎么就不能来了?好歹我在北京也是业内一大老板,名声在外的倒斗肥王子,人圌妖结婚敢不请我?”

  

  “今天小花大婚你还管他人圌妖人圌妖地叫,信不信秀秀剥了你。”我无语地用手背抹了抹嘴。

  

  胖子倒是真没怎么变。我最羡慕的就是他这一点,好像无论怎样的创伤,他在一番哭嚎后都能恢复过来,回到那个油嘴滑舌没心没肺其实又极重情义的胖子。

  

  他一直是活得很努力很勇敢的那种人。

  

  其实算起来我和胖子也很久没见了。平时又不在一个地方,联系真的不多。不过都一起经历过了那么多次生生死死了也就没那么多虚的。没事就各过各的,有事儿了一个电话过去,要豁出性命的差事也不过是一声招呼。

  

  想想上次的见面还是在巴乃的分别。他在阿贵家住了几个月后就回了北京,我们通过几次电话。听电话里他状态还挺好我也就没多操心了。这一晃都快两年了。

  

  我这么跟他一说,他也是一番唏嘘:“他娘的,这日子过得也太快了,怎么感觉上次看见你小子就是几天前的事呢?还是这副瘦猴样儿,几年的饭都他娘吃到哪去了?”

  

  “我这长的是肌肉!肌肉,懂不?留一身肥膘,准备熬油么?”我顺手捏了一把他又凸出一圈的肚子。

“我要是回到唐朝,就是一玉树临风的美男子。”胖子摆了一个健美先生的pose,神气活现道。

  

  只是在婚礼上我们还是没有太多时间闲聊,不然未免太不给小花面子。其实小花肯定还是不在乎这些的——说实话,除了老九门的少数几个家族,倒斗的大部分都是粗人。关键还是我有不少事情要忙的。难得有这样规模的聚会,代表吴家与其他家族和地方势力交流信息培养关系的任务全都落在了我的肩上。

  

  三叔一直没有再出现——无论是吴三省还是解连环。潘子也不在了,很多事情我接手起来有点困难,还好有二叔的帮忙。其实我怀疑二叔很可能是知道三叔的下落的,无论是生是死。只是我没有问他,想来问了他也不会告诉我。何况现在的我也不想去追逐什么真相什么答案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经历了一个极其恐怖的连环杀人案,自己也深陷其中,并且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个。为了活命你拼命找寻线索想抓圌住犯人,却无能为力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的死去,所有的线索都在嘲笑你——最后在你快要崩溃的时候,有人告诉你,杀人犯已经被逮到了,一切已经结束了。

  

  经历了那种极度的精神压力后,你绝对不会再想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了。只要真的结束了,就够了。

  

  在事情的最初,我追寻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好奇心——那个时候想要得到答案,就是驱动我的唯一动力,而且是极其强大的动力。但当真的有一天发现自己是被卷入其中别无选择逼不得已的时候,好奇心就成为了再无足轻重的东西,只想要有脱身的权利。 三叔这些年确实做了不少事。尽管当初爷爷没有选择他,他却也真的将吴家撑了起来,至少在长沙的地界上是首屈一指的枭雄。光是收复他手下的房子、店铺、股东和能用的人,就花了我很长时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三叔的产业虽然倒了只剩一盘散沙,毕竟底子还在。眼下其他几家不景气,还真有不少人投奔过来的。

  

  但最后我还是回到了杭州。我还是更喜欢这个地方。

  

  我扩建了西泠印社的小古董铺子——这种扩建倒不是指饭店那种豪华装修,干圌我们这行的还是越低调越好,宝贝都藏在破破烂烂的地方。我只是买下了旁边一栋房子修建成小茶室和仓库,学着三叔给那仓库安了个炸圌药都炸不开的防盗系统,尽管看起来只是挂了个锈得要断了的锁。

  

  三叔的不少古董和人脉都转到了我这里。生意也渐渐好起来。想来人都是犯贱,当初每个月还要为下个月店铺的水电费和房租发愁,现在生意真做大了,反而怀念那时候的清闲。

  

  毕竟那时候是我自己选择了懒散,而现在,我别无选择。

  

  除了走下去。

  

  好在那些老一辈倒真不会坐到婚礼的最后,填饱了肚子聊聊天就走了。到最后剩下的只有我、胖子、小花还有其他几个关系比较熟的以前一起下过斗的伙计。难得能凑到一起,我们暗暗在心里对秀秀说了声抱歉,也就不管不顾地把小花硬留下来陪我们喝酒。小花倒也爽快,喝起来架势那叫一个豪迈,让一直管他叫死人圌妖的胖子刮目相看。

  

  别说,小花穿上这大红的礼服还真是挺好看的。再配上喝酒时那颇有男子气概一口干的姿势,颇有一种让男女都倾倒的中性美。

  

  “我说霍家的小姑娘和你结婚,压力怕是很大啊。”胖子摸着下巴看着小花,“嫁个老公比自己还惹眼,多伤心呐。”

  

  “我就当你是夸我了。”小花直接把脚跷到了一边的板凳上,往胖子的杯里倒酒,一脸挑衅的表情。

  

  胖子一看他这样儿更来劲了,嚷嚷着非要把死人圌妖灌趴下不可,也不管今天是人家大喜日子。小花也不以为意,信心十足地陪他一杯一杯闷,看不出来他还真有两把刷子。

  

  聊着聊着话题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小花身上。

  

  “这日子过得太他娘的无聊了。我说人圌妖啊,你和霍家小姑娘努把力,赶紧生个小娃娃出来玩玩啊?”

  

  “怎么,你准备给我带孩子么?成,喂奶换尿布你包了。”

  

  “靠,那还是算了。那小娃娃赖上我缠着不走了怎么整,要伤了多少花季少女的心啊。”

  

  “你乐意我还不乐意呢,看你看多了照你的型长怎么办。”小花回嘴道。

  

  刚刚婚礼上一直忙着说话没顾上吃东西,趁着他们一群人聊天,我一边吃菜一边听胖子和小花一搭一和唱双簧。

  

  说不过小花,胖子又转向我:“天真同志,我说你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怎么让人圌妖抢先了?虽然比上我还差了点,但好歹也是一能入眼的小老板,怎么这两年也没点动静啊?”

  

  “我?”我摆了摆手,“一天到晚忙得要死,哪有那功夫。”

  

  “刚刚看你那副样儿,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小天真长大了。”胖子乐呵呵道。

  

  也只有胖子会这么说我了。

  

  上次和小花谈完生意吃完饭时,他看了我半天,突然意味深长地说,吴邪,你越来越有吴家当家的该有的样子了。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带着三叔面具的那段日子,在我的生命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很多人都说,吴家的小三爷为人谦和,虽然年纪小,处事手段却越来越有三爷的风范了,干脆利落,日后必成大器。

    几年前胖子管我叫天真无邪同志的时候,不少伙计还会半开玩笑地顺口喊两声天真老板起起哄。而现在除了胖子,再也没人会那样叫我。

  

  我越来越不喜欢说话,渐渐的很难对什么东西产生兴趣。我的热情和好奇心好像已经被透支完了。我房间里的东西越来越少。除了一张床,一桌书,一台电脑,一箱衣服,几乎没什么多余的东西。那些书其实也只是摆设了。我早就没有看闲书的心境,而真正有用的东西,早就印在了我的脑子里。

  

  他们说我越来越像三叔。可我自己知道,哪怕我学尽了三叔的为人处事,我也不会真的变成他。我还是吴邪。

  

  我只是累了。

  

  胖子本来就能侃,难得见了这么多老熟人更是越喝越兴奋,那张嘴就关不上闸了。

  

  “人圌妖啊,等你儿子生出来了,可千万别让我见着了,胖爷我别的不会,就会哄娃娃讲故事!就凭我胖子在斗里的神勇英姿,还不让那娃娃崇拜我崇拜得跟前跟后的把你给忘了?”

  

  “你准备讲什么,讲你的肚子被卡在盗洞里,一群人轮流踹你屁圌股踹了半天才把你踹出来么?”小花被叫人圌妖也不生气,眼睛微弯地笑道。

  

  “那是你没见过胖爷我神勇的一面!”胖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话说得豪气冲天,“别看胖爷膘多,关键时刻照样身轻如燕!想当年咱和小哥在那……”

  

  他猛地住嘴了。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尴尬地呵呵一笑,佯装夹菜,眼睛却偷偷地不停往我这瞟。

  

  我笑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若无其事接话道:“就你还身轻如燕。小花你不知道,这家伙的肠子还是我给塞回肚子里的,糊了我一手油。” 二、

  

  年末的时候我最终还是回了趟家。

  

  虽然吴家是大家族,可到底这些年过下来枝叶都散了,除了迁祖坟这类不得不聚齐的事儿,平时也就是走得近的亲戚过年串个门。原来爷爷在的时候还好些,现在不光爷爷走了,三叔也失踪了,就凭我那个老学究老爸和老谋深算只爱好喂鸡的二叔,一家子还真难聚起来。

  

  今天是我老妈下了懿旨,终于把我们都给召唤回去了。倒没有兴师动众地重回冒沙井,只是去陪奶奶过个年。

  

  无论城市再怎么翻天覆地地变化,乡下似乎永远是一个样子。回到那样的环境,人也放松下来。不管平时打扮得有多时尚还是西装革履的,回了老家照样穿着拖鞋操着一口土话边嗑瓜子边搓麻将。更何况我们家也没那种讲究的人。

  

  爹还是老样子,整天研究他那些冷门的玩意儿,把自己整得跟个书呆圌子似的,看到我就笑呵呵的:“儿子真长大了,听说你生意还做得挺不错啊?果然是我儿子,像我,真聪明。”

  

  我望天,暗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娘显然比老爹对我这些年的状况清楚多了,趁老爸不注意皱着眉一把把我拉到一边:“混小子,你现在不干那些事儿了吧?”

  

  “我现在天天在店里呆着忙得要死,哪有心思再下地啊。”我安慰她。

  

  老娘看了我一眼,显然不太相信:“总之你可别跟你三叔学坏了。”

  

  得,三叔还成了反面教材了,谁叫他那么不靠谱。不过娘到底知不知道真假三叔背后那些事情我还真不敢确定,我娘不像爹,绝对是个女王式的角色,没那么好糊弄。不过她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也乐得装傻。

  

  “娘,你放心,我老老实实地做生意呢。再说二叔还时不时来店里看着呢,二叔你还信不过么?”

  

  听我把二叔都搬出来了,她这才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也许是张家楼一行出了名,其实后来有不少人找过我夹喇圌嘛,我想都没想全拒绝了。

  

  我这辈子再也不想沾这种事了。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命这么重要过。

  

  虽然某种程度上我确实没有那么重要——不过是培养出来的齐羽的影子——可有那么多人为了我能有一个正常的人生而煞费苦心。直到最后一刻,直到此刻,我还被那些谎言所保护着。

  

  我必须要好好活着。至少要远离任何危险保住性命。我必须这样。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我去做。

  

  回去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和奶奶呆在一起。奶奶以前就是我的偶像,现在更是。

  

  爷爷走之后她一直还住在原来的那间屋子,过着和原来一样的生活,好像爷爷只是出门买菜随时还会回来一样。十几年如一日地过着极其简单的日子。有时候我觉得她才是我们家最厉害活得最清醒的人。爷爷能掌控结局,她能掌控爷爷。

  

  在她身边我其实也就是无所事事地帮忙打扫打扫屋子,修剪修剪花花草草。不过奶奶把屋子打理得很干净,实在没什么需要清扫的,那些本来漂亮的花草也被我整残了不少,后来奶奶就不准我碰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奶奶身边我就不想说话,更不想拿那些头疼的事情打扰她。说来也奇怪,只要呆在她身边,我的心境就会特别安定。虽然我什么也没有说,但总觉得她好像什么都明白。我们聊天也只是聊些生活上鸡毛蒜皮的琐碎事情,不曾说到爷爷更不曾说到那个控制了我几十年的让人崩溃的迷局。但有时候奶奶会用很温柔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把我的什么都看透了。虽然她不曾开口,那种眼神已经是一种安慰。

  

  尽管少了三叔插科打诨,吃年夜饭的时候气氛还是很欢乐的。只是少了那个为老不尊不靠谱的家伙作靶子,话题很容易就扯到了我身上。

  

  “吴邪啊,你看看人家小花都结婚了,再过两年儿子都能打酱油了,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我一口菜就噎在了嗓子里。自从那天聊高兴了不小心告诉我妈我碰见了小花他还结婚了之后,她有意无意地就开始跟我提这事儿,没想到这会儿居然光明正大地在饭桌上开始给我施压了。

  

  其实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了。

  

  我绝对不会娶个姑娘把人家害了来守寡的,但吴家也不能绝后。我只好把主意往别处打。“我这不还早着呢,以前教育我不要早恋的时候你不是说年轻人事业为重么。”我含糊道,“二叔呢?他年纪这么大了也不结婚,你们都不管管他?”

  

  二叔冲我微笑,笑得我毛圌骨圌悚圌然,赶紧闭嘴。

  

  没人接话。果然都是柿子拣软的捏。我叹了口气,又不死心地撺掇道:“爹,反正你俩都还年轻,不如再给我生个弟弟?”

  

  老爹埋头吃饭,看起来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娘一筷子狠狠戳在我额头上,下手一点都没留情。

  

  吃完饭我帮着把碗筷收进了厨房时,我爹很贤惠地在洗碗。走出了门几步,我想了想还是回来,扒着厨房的门框露出个头喊他:“老爸。”

  

  “啊?”老爹满手泡沫,回过头来看我。

  

  “你跟娘努把力再生个吧。我说真的。” 三、

  之后再见到胖子又是两年多之后了。要不怎么说这家伙不靠谱,明明又不是没有手机,也不晓得打个电话,兴致来了直接往杭州找我。扑了个空后听王盟说我最近在长沙,才又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四年多过去了,不论是三叔以前的产业还是我的小店铺,生意都算是走上了正轨。想着三叔家附近那片鬼蜮空着也不是个事儿,就来了长沙把这片的房子处理一下。既然一切都过去了,该停租的停租该卖的卖了。

  

  胖子顺着地址找到我时我正在三叔家。说实话一回到这个地方我心情就不好,像是那种被圌逼无奈到下了剁手指的决心的崩溃还弥漫在这个房间里。

  

  当初阿宁公司的人发给我的那些资料到现在还留在三叔的电脑里。虽然觉得我一辈子也用不着再看了,我还是带了硬盘准备将它拷贝一份。做事谨慎留退路是我现在的习惯。电脑放了几年居然还能用。

  

  “我发现你小子现在烟瘾挺重的啊。”胖子一边说着一边自己也点上了一根。这个老烟枪,还好意思说我。

  

  站在窗前瞪着周围那一大片没有住人的房子,我狠狠吸了口烟,心情实在好不起来。

  

  胖子有些无聊,在三叔家晃了一圈。看这个干净空旷到连老鼠也藏不了的地方显然没什么意思,又踱到电脑前,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过了一会儿胖子突然叫起来:“天真,快来看,这是什么!”

  

  我不明所以地过去了。

  

  胖子点开的是一份公司职员档案,上面的照片霍然就是阿宁。

  

  我看了下那个文件夹的题目。当时发过来的卷宗数量太多,我觉得这个跟我没什么关系,就直接归到无用的那一类去了根本没打开过。不知胖子怎么乱点正好找到了。

  

  “怎么了?”我问他。

  

  “你仔细往下看。”

  

  我不明所以地继续仔细看那份材料。说实话,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已经没工夫去想阿宁了。只是刚才突然又看到她的照片,才发现这个女人其实在我心里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虽然跟她几次合作的记忆都很难称得上愉快,可我最后还是多少将她当成了朋友。她死的那么突然,最后尸体还那么诡异,想到就让人心里很不好受。更何况作为一个普通职员,还是一个女人,为何对谜底有比我还不要命得多的难以想象的执着,我一直想不通。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严肃。等我看完那份文件时,胖子很担忧地看着我,一副想劝又不知道说什么的表情。

  

  那份文件很简单。后半部分是对阿宁身世的调查。原来她的父亲也是当初西沙考古队的一员,只是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后来掉包换上去的那一批。想来很可能是云顶天宫或者巴乃湖底的某具无名尸体。

  

  胖子拍了拍我:“算了。也都过去了。”

  

  说实话我看胖子那副故作深沉的样子还真不习惯,笑着给了他一拳:“废话,你当小爷我傻啊?我早就不想那些事了,不过是有种从头到尾都被耍的感觉不爽罢了。只要那些破事儿别再主动来烦我,他娘的管它们去死!”

  

  不知不觉居然把胖子的口头禅学来了。他娘的我以前还真不知道他娘的说起来这么爽。

  

  胖子顿时乐了:“你小子可以啊,上道了,有你胖爷的风范!”

  

  像是为了忘掉那些烦心事,我拉着胖子又上饭馆海吃胡喝了一顿,聊了些有的没的。从饭店走出来我才想起来正事儿:“你来找我到底是干嘛来了啊?”

  

  胖子一拍大圌腿:“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准备就这么回去了呢!”

  

  他废话了半天我才听懂。总结起来不过一句话,胖子在北京的生意做大了,问我有没有意向去北京帮他,算是我们哥俩合伙。

  

  “反正我看你铺子生意没你也行了,再在那小地方该闷出病来了。跟你胖爷去京城混,带你看什么叫花花世界!” “你还真是会挑时候。”我笑道,“我最近正准备渐渐把生意全交给二叔了。不过不是去北京,我想出去旅游。”

  

  “啊?”胖子用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看着我。我耸耸肩:“好不容易又有钱又有闲了,当然要出去潇洒潇洒啊。光一个北京有什么好看的,你那点出息。”

  

  “得。”胖子无奈,“那你玩够了别忘了来北京找我啊。”

  

  “放心,蹭吃蹭喝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到处都是白色的。

  

  视线所能及之处都是一片极致的白。甚至看不清雪山和天空的交界线。向远处看久了眼睛就会发疼。世间唯一其他的颜色就是身前那个人的背影。他穿着很厚的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双肩包,双手插在口袋里沉默地走。

  

  我想追赶上他,可是无论脚步迈得多快,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么远。我更不敢放松脚步,只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追不上他。

  

  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再到白天。周围一片雪白,什么也没有。我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紧跟着前面的那个人。

  

  直到突然一个拐弯,面前空空如也。

  

  我找不到他了。

  

  从梦里惊醒,我又重新闭上眼睛平静了一下呼吸,几秒后再坐起来时已经没有丝毫惊慌了。知道现在不可能再睡着,我从床头柜摸了烟盒和打火机,去阳台上抽烟。我和胖子就住在三叔的屋子里,他就睡在我旁边,呼噜打得震天响。

  

  这不是我第一次做这样的梦。实际上这几年来,我没有哪一天能睡超过四五个小时。每次没睡一会儿就会被噩梦惊醒,然后再也睡不着。

  

  开始梦的内容很丰富。有七星鲁王宫的血尸朝我迎面扑来,有在西沙船底被禁婆的头发活活扼死,有在塔木托的森林被巨蟒一口吞下,有在石洞里被石中人撕烂肚子肠子流了一地。

  

  我试过吃安眠药,可是不管用,只是让做梦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情节越来越丰富。我试过喝咖啡整夜不睡,可那种睁着眼睛到天亮的感觉更加难以忍受。折腾了半年后,我向噩梦妥协了。谁知道到后来梦的内容却越来越单调。

  

  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梦。在白雪皑皑的长白山上,我在千年不化的积雪中追随着一个人的脚步。

  

  可最后还是弄丢了他。

  

  胖子的呼噜声突然停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黑夜里听得极清楚。隔着窗户看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估计是喝酒喝多了放水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好像才看到我,冲着阳台喊:“大半夜的不睡觉,天真你扮鬼啊?”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笑着骂他:“你那呼噜那么响,我能睡着么。”

  

  “才过了多久清闲日子怎么就矜贵起来了,当初什么鬼地方不都见你睡香得很。”胖子嘀咕了几句,倒头又往枕头上载,三叔那小破床被压得吱呀一声痛苦的呻圌吟。

  

  一分钟不到胖子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我抽完最后几口烟,掐灭了烟头进了屋。胖子膘多也还是有好处的,至少睡他旁边暖和,睡不着进去躺躺也好,阳台上实在太冷了。

  

  其实我早就不想怎么能不做梦了。相反,我很喜欢这个梦。 四、

  其实旅游这个词对我们这些倒斗的来说是有点无稽的。这么些年走下来什么风景没看过,还尽是往深山老林里钻,那些山水风光和旅游手册上介绍的景点怎么能比。那些人挤人的旅游景点,我还真的是看不上眼。

  

  只是现在不一样。我只是想看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什么都行,越多越好。

  

  接下来的几年日子,如果记下来恐怕可以写成一部厚厚的游记,起名就叫《xx天环游中国》《千里走单骑之吴小爷》什么的。

  

  我几乎是一个省份一个省份地逛了过去,先是直奔当地最有名的景点看人头,然后随便问着当地人有名的没名的地方都去转转。有时候实在倦了,就找个长途汽车站,随便买张票就上,屁圌股坐累了就下。遇到喜欢的地方就多住几天,不感兴趣的就看几眼走人。

  

  本来我是想要做笔记的,去过的地方太多,到最后地名和记忆也都快对不上号了。但记了几天我发现,我实在愧为一个大学生,写下来的笔记都是“我今天到了XXX,吃了XXX,人好多,好冷/热”之类的句子。看多了其实还是一个样,什么都没记住,最后也就作罢了。

  

  但我还是在努力想记住更多,更多。

  

  走出来才发现中国的好地方真的不少,只是我在哪里都停不下来。不管是多好的地方都没有那种融入感,只能跟赶时间似的继续往下一站走。

  

  其实我也确实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挥霍。我一个人要过完两个人全部的人生,要积攒足够回忆一辈子的记忆。再怎么精彩,都嫌不够。

  

  2012年秋,我来到了厦门。

  

  其实我觉得厦门这样的城市不怎么适合我,有点过于现代过于小资了。这种地方还是比较适合文艺少男少女扛个大炮拍拍照片什么的。

  

  旅店的老板很热情,给我强烈推荐了一大堆景点,甚至还包括有文艺小青年总结出来的“厦门必去十大小店”什么的。那些景点我都走马观花地逛完了,只是对那些卖小玩意儿喝咖啡一样人挤人的小店实在提不起兴趣,还不如在天台上抽根烟晒晒太阳。旅游城市也有这点好,各种类型的旅馆很完善。我住的这家就有个漂亮的天台,摆着躺椅,在这端杯饮料一睡一下午真他娘的惬意,搞得我真有点不想走了。

  

  我隔壁房间住的是几个结伴出游的女大学生,显然就属于我归类的那种跑厦门来找感觉的文艺小青年。也不知道是不是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活力四射还是她们不认生,看我经常在天台呆着都跑来和我说话。以前我是典型的看见女人就犯晕舌头就不好使的类型,也许是这几年见的人多了也无所谓了,一堆漂亮女孩子围在旁边感觉也就跟被一堆形态各异的大白菜包围了感觉差不多。也不知道我该为这种定力高兴而悲哀。

  

  我告诉她们我是个书店小老板,她们显然信了,并且纷纷表达了一通对这个职业的向往。之后她们去哪玩都会叫着我,我也乐得轻松不用自己乱坐车动不动还迷路什么的,一来二去也算熟了。

  

  在厦门吹了一个多星期的海风后我估摸着也该走了,简单塞了一下行李开始考虑要不要去道个别。结果我还没决定好几个姑娘就自己找过来了,唧唧喳喳地说什么今晚会有流星雨,拉着我要去海边看,还要许愿。

  

  开玩笑,我才不信那种东西。何况明天我又要上路了,坐车很累的好不好,今晚要睡觉啊。

  

  她们却完全不听我的拒绝,最后我还是被拽走了。突然就有点郁闷,为什么一到女人面前我就是弱势群体?在家被我妈欺负,小时候在学校被女同学调戏,遇上了阿宁被她各种祸害,到现在还是不得安生。

  

  不过不得不说厦门夜晚的海景还是挺美的。这是我第二次来海边,第一次就是为了救三叔去的西沙。可想而知那次行程很难让我对海有什么好印象,能保命就不错了,哪有这劳什子心思欣赏海景。

  

  仰头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还是一颗流星都没看见。几个小姑娘在大惊小怪地说着什么星星好多好多。我在心里暗笑,要是说我在山里时看见的那些星空是大海,厦门这充其量就是个矿泉水瓶。毕竟是城市,再怎么干净空气质量也就那样。其实如果是胖子在这肯定很乐意甜言蜜语哄着些小姑娘开心,我虽然也觉得这些女孩子挺讨喜的,可真没胖子那个嘴上开火车讲笑话的本事。

  

  我在沙滩上坐了一会儿,开始思量着找什么借口回去,想半天也没个合适的理由。正当我拍拍屁圌股站起来准备偷溜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喊,流星,看流星!

  

  我一仰头,正好看见一颗流星从左至右划破天际,正要向海水里落去。

  

  明明是不信这些的,第一次看见流星那一刻还是条件反射地就学起那些女孩的样子许愿。一瞬间脑子却一片空白,根本没想好要许什么愿望。

  

  眼看流星就要没了,根本来不及思考来不及选择,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愿望突然自己蹦到舌尖脱口而出。半响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我想见你。

        五、

  2013年的冬天是个暖冬。我在安徽査济。

  

  査济是个很典型的徽州古镇,依山傍水,白墙青砖黑瓦,像副古朴的水墨画,旅客大半都是美院写生的学生。这个地方祠堂和牌坊奇多,也是我比较感兴趣的,因此逗留了好几天。

  

  那时候我正在一个街上一个老头的炉灶里买烧饼吃,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试探地叫:“小三爷?”

  

  好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了,我愣了一下才转回头去。

  

  时隔太久,突然看到他竟有点陌生了。不过无论隔多少年我恐怕都能把他一眼就认出来,这家伙特征太明显了。不论什么时候脸上永远架副骚包的墨镜,除了黑眼镜还有谁。

  

  “啊哈,真的是你,我都快不敢认了。”黑眼镜穿着一身黑色皮夹克,整得跟个流氓似的,上来就勾肩搭背地揽住了我,“走走走,吃这个干嘛,请你吃饭去。”

  

  我们随便找了家小店,在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黑眼镜真是一点都没变,自从上次塔木托一别我就再也没见到他。

  

  “你在这里干嘛?”我问道。

  

  “你猜?”黑眼镜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一跷,脸上还是挂着那种意味不明的笑。我真是看到他就替他觉得腮帮子酸。

  

  “这附近没听说有什么斗啊。”我皱着眉头想了一下,突然觉得不对,这干圌我屁事。“管它呢,咱俩吃饭!”

  

  “啊哈,小三爷爽快。”黑眼镜好像很高兴似的坐直了身体,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也没客气,提起筷子就吃起来。

  

  我稍微活动了一下被他拍疼的肩膀。虽然我早就不是往昔的那个菜鸟了,可听他这种口气叫我小三爷还是有种莫名其妙的回到从前那个拖油瓶状态的感觉。其实我刚一看见这个神经兮兮的家伙其实是有点阴影的,不由自主就想到蛇沼鬼城那段实在不怎么美好的记忆。不过既然全部都过去了也就无所谓了。

  

  虽然那次之后我就没再见过黑眼镜,倒还是听人说过几次。他在道上也算是小有名气,不论是身手还是古怪的性格。当然,干这行的,如果太正常了那才是不正常。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黑眼镜对三叔失踪的事看起来一点都不吃惊,看来也是多少知道点内幕的人。不过我也不想再在这些事情上纠缠,聊的都是些天马行空不知所云的话题。黑眼镜好像对我这几年旅游的经历特别感兴趣,我讲到哪里他就跟我介绍他在那个地方下过哪些斗。我一边听一边暗暗心惊,这家伙真不是个简单角色,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我聊这些。不过他本来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也不能用正常不正常的心态来揣摩他。

  

  “哑巴张呢?好久没听说过他了。”黑眼镜喝了口酒,漫不经心问道。

  

  我听到这三个字,一时间竟有点茫然。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过他了。

  

  当时一起经历过那些事的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二叔本就沉默寡言,也不喜欢我接触这些事,巴不得揭过不提。小花性格其实很是沉稳,办事靠谱,我从长白山回来后他也一句话不曾问过我,更不曾主动提起过那些过往。胖子一直以为闷油瓶是我的一个心结,总是小心翼翼地绕过去,每每讲漏了不小心提到都会极其拙劣地掩饰怕我想起难过。

  

  最后这个人的存在,竟被所有人默契地遗忘了。

  

  “他啊,算是隐居起来了吧。过几年我准备去看看他。”

  

  我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回答得这么自然。

  

  “也像是他能干的出来的事。那家伙就是个怪胎。”黑眼镜评论道,突然身子又往前倾了一点,笑得很是暧昧,“不过他对你倒是挺好的。”

  

  虽然隔着眼镜看不见,我总觉得他应该是在挤眼睛。

  

  “啊,好像是吧。”我含糊地呵呵一笑。

  

  之后我们又聊了许多关于闷油瓶的事,他给我讲了很多闷油瓶在道上的传闻,我大大咧咧地吃着东西,听得却极是认真。

  

  在遇到黑眼镜之前我都不知道,原来我可以无比自然地提及他。

  

  说来也奇怪,在闷油瓶千里迢迢赶到杭州来跟我告别之前,我从来都没有发现他对我来说这么重要。那时候几个月一年不见也不觉得有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时候尽管过着平静的生活,心底却隐隐知道,一切并不太平。如果我真的发生什么事真的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会出现,所以总还是会见面的。

  

  而现在他静静地沉睡在千里之外。他说我们再见面的前提是,如果我还记得他。

  

  我怎么可能忘记。

  

  我怎么可能忘记。

六、

  为了2015年的见面,我做了很多很多的计划,尽可能周全地考虑了每一个可能性。

  

  那个挨千刀的闷油瓶当初几乎什么都没有说清楚就把我给弄昏了。因此对于未来可能发生的情况我只能推测。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我能安然无恙地把他从青铜门里带出来。只要有一分一毫的可能性,哪怕是把他打昏了捆起来我也要把他拖回来——我能不能打昏他暂且不提。

  

  带他回家后我们就合伙继续当小老板过小日子。按照他和天花板的感情深厚程度我看他很有宅男的潜质,只要那些事情真的过去了他应该会乖乖呆在家不乱惹什么麻烦。他要真的闲不住那我就陪他出去游览祖国大好河山,吃遍天下小吃,他想去哪我就陪他去哪。

  

  如果他的意思是我要去接替他,那后路我也已经都安排好了。非亲非故的他为了给我遮风挡雨折腾的半辈子还赔上了十年谁也不会有什么怨言。虽然那家伙在地上是个九级伤圌残,胖子应该还是会替我照顾好他的。闷油瓶的前半生都在为了给那个见鬼的终极守门而奔波从来没有过自己的生活,不过世界这么大,总有一天他会找到他感兴趣的愿意为之驻足的东西的。

  

  当然还有最坏的可能性——我们都出不来了。某种程度上我甚至觉得这个可能性才是最大的。张家那么多代张起灵,个个都生怀绝技还有漫长的寿命,如果守完门还能出来这世间早就乱了套。不过闷油瓶就曾经从终极里出来过,也许会有转机——无论如何,我得考虑最坏的可能性。

  

  这些年来,我一直就在为陪他在青铜门里过完剩下的人生而做准备。

  

  他本来就够闷的了,独处了十年肯定更闷。没有胖子调节气氛只好靠我来说。所以我这些年才跟赶集似的到处跑,只想到时候能有话说给他听。他来不及去的地方,我替他去。他来不及享受的生活,我替他挥霍。他想过而没有机会过的人生,我都想替他完成。

  

  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将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这些年我尽量活得努力尽量活得开心,几乎是透支了后半生所有的热情和精力。他给我这十年不是让我愁眉苦脸的,我必须要替他活得精彩一点。

  

  我已经懒得想这种感情是什么了。当他背负起属于我的责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为我撑起一片天地而牺牲了自己的人生时,当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印刻着每一步关系着命运的选择时,它就已经不是简单的友情或者爱情所能形容的了。

  

  这样想来,对于我们终究会共同度过的漫长的一生而言,十年真的也没有那么长。

  

  和黑眼镜分别后,我还是回到了杭州。之前还去了一趟北京,接受了胖子对我“闲晃了几年还想回杭州等死一点干大事的气派都没有”的强烈鄙视之情。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没有告诉胖子我和闷油瓶的十年之约。其实我知道,十年来胖子一直没有停止过寻找闷油瓶的努力,道上关于寻找哑巴张的种种悬赏一直没有断过。但尽管我以为我已经够了解他了,可还是不敢确定他知道我要去长白山会有什么态度。不过我确定,哪怕事后他再怎么破口大骂,肯定还是会骂骂咧咧地帮我处理剩下的摊子的。胖子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大事上还是个挺靠谱的人,而且越来越靠谱——从他在张家楼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的屁和抵制冥器的诱圌惑就知道了。

  

  最后的两年我一直生活得很平静。每天打打游戏逛逛西湖,偶尔被胖子骚扰骚扰再调戏调戏小花。更多的时间我都用来陪父母。老娘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显然很高兴,伙食丰富得让我受宠若惊。老爹就直接多了,很欣慰地一直嘀咕儿子转性收心了。

  

  我看到老爹总是很感慨,他恐怕是我们家活得最轻松最简单的人,是真正被保护起来的。不过这些年我也越来越学会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实情未必如此。老爹只是难得糊涂,他又不傻,别的不清楚自己一起长大的亲弟弟被掉包不可能没有察觉。不过我倒是希望他一直能轻轻松松地糊涂下去,就像是想在他身上将我缺失的天真和简单都弥补回来。 也许闷油瓶对我就是这样的心理吧。

  

  一晃已经是2015年。

  

  我开始做各种准备。

  

  这次只有我一个人进山,可能还要带一个人出来,所以行李装备必须非常精简,我要得背得动才行。

  

  十年没进过斗,我早就找不到感觉,身手也不复以往——虽然我本来就没什么身手可言。好在盗墓下地这种事不需要与时俱进,只要有经验就够了。百年前千年前怎么来,现在基本还是怎么来。何况我这趟又不是真去盗墓,算是旅游看看风景接个朋友也未尝不可。

  

  我带了两套御寒衣物,足够两个人吃一个月的压缩食品以及一些简单的装备。就这些背起来其实已经很重了。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又惦记起前两年到处游荡时遇见的那些小吃来。临行前还特傻圌逼地跑到了超市零食区想着闷油瓶可能会喜欢吃什么。

  

  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闷油瓶在我心里都更接近于一个符号。他没有爱好,没有口头禅,没有古怪的小习惯,甚至没有记忆,没有自己的名字。如果张起灵是一个官职一个任务,那他真的是一个极端成功的张起灵。如果每一代张起灵都能被培养成他这样的高水准,那张家的手段真是难以想象。

  

  可他毕竟不止是个符号,他还是个人。比起张起灵,我更喜欢叫他闷油瓶。

  

  闷油瓶会在斗里不厌其烦地救我,会在我用口水给胖子擦伤口的时候忍不住差点笑出声,会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我让我带他回家,会穿着小鸡内圌裤一脸严肃地看胖子调戏姑娘,会千里迢迢赶来与我道别,会把我赶走之后又不惜断臂跳下跳崖。

  

  他明明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独一无二的人。也许是他的肩上有太多太多的责任,心里有太多太多的不确定,所以才总将自己隐藏得那么深。

  

  不过没关系。未来还有那么漫长的时间,我总是能将一个会哭会笑会发火会挑食的张起灵慢慢发掘出来的。

  

  最后我还是很失败地空手出了超市。如果能把他带出来,老圌子穷尽了后半生也要带着他到处吃香喝辣。如果不能又何必去带好吃的去馋他。

  

  我穷尽了想象力也不知道终极是什么,自然也无法揣度闷油瓶的生活。既然他当初说进了终极就算是个初生婴儿也没关系也不需要吃的,门的那一边很可能不是我想象的另一个世界。也许他只是在黑暗中睡了十年,一觉圌醒来睁开眼,就看到我来接他回家。

  

  离秋天越近,我的心情反而越平静。那扇青铜门曾经是我的梦魇,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忆那个鬼地方。现在却觉得,无论打开那扇门看到了什么,我都能无所畏惧地走进去。

  

  毕竟,那皑皑雪山下,不见天日的岩缝中,人力所不能铸造的巨大的青铜门后,有人在等我。

  七、

  我将几封信交给了一个手下,嘱咐他如果我两个月没有回来就分别交给我父母和胖子,又将手头的店面和人员都最后打理整顿了一番。正在我准备走的时候,接到了小花的电话。

  

  “你是不是准备去长白山?”他开门见山就问。

  

  “你怎么知道?”我一愣。

  

  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坏了,心里大骂自己傻圌逼。小花早就是解家当家,自然知道老九门的约定,搞不好闷油瓶还有可能找过他。我上次去长白山追闷油瓶孤身而返到现在正好十年,小花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会想不到。就算他只是听说我最近的动静起了疑心,我这一问反而正好证实了他的猜测。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小花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老实告诉我,这一去还准备回来么?”

  

  说实话小花这么严肃我还真挺不习惯,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我也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在想什么,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隔着电话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知道你要去干嘛。”他顿了顿,“只是你要想清楚,张起灵和你不一样。在里面的日子对他来说,未必有你想象的那么难熬。”

  

  “这是什么意思?”我立刻追问道,“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的。”他很坦然地回答,“我的意思是,张起灵并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他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强大的多。你觉得在青铜门里一呆十年是一件很痛苦很寂寞的事,觉得他为了付出了太多——可是他可能根本一点感觉都没有。你要是自己再莫名其妙跑进去,才是对他的辜负。”

  

  我点了点头。想到他在电话那头看不见我点头,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谁他娘的告诉你我是觉得对不起他了?”

  

  “……嗯?”

  

  “小爷我去长白山不过是为了把他揪出来的。他娘的,本来是我的事他自以为是一头揽下来,以为我会感激涕零?我不过是想去收拾收拾那欠教育小看人的混圌蛋罢了。”

  

  “……这样啊。”小花轻笑了声,也不知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好半天他才又叹了口气:“那么,一路顺风。”

  

  2015年立秋。我第三次坐在了去二道白河的车上。

  

  第一次去长白山是被赶鸭子上架揪过去的,还被条子查到,一路狼狈。第二次是为了去逮闷油瓶,满脑子装的都是怎么一砖头把他拍倒。

  

  这一次却有一种笃定的安心。

  

  对于所有人来说,那件事都完结了,唯独对于我来说没有。无论我走到哪里,总觉得有双淡然如水的眼睛在背后静静地看着我。

  

  如今我终于可以去了结了它。无论结果是怎样的,我都能淡然接受。

  

  一路上我设想了很多种我们再次见面的场景。看到我他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

  

  “你来了?”

  

  不可能,太矫情。

  

  “你怎么会来?”

  

  我靠,那小爷一定要揍死他。

  

  “我饿了?”

  

  要是他会饿早该饿死了。

  

  不对,还有一个可能,很大的可能——他的失忆症又发作,不认识我了。

  

  这么多年我居然都没想到这一层。想到这个可能性,我猛地坐起来,脑袋却正好撞到了头顶中铺的床隔板。

  

  “哎呦我圌**痛得哀叫一声,又躺倒下去。

  

  算了,不记得就不记得了,他又不是第一次忘了我,我记得他就行了。何况我现在看起来起码比他老了十岁,再把自己搞沧桑点,跟他说我是他爹那个没常识的家伙搞不好都会信。对了,人们不都说动物对出生以后看到的第一个活物有依赖感么,那个叫什么,稚鸟情节。闷油瓶这个状况搞不好也有点类似。想到可能会一脸依赖缠着我不放的幼稚版闷油瓶,我先是呵呵一阵傻笑,然后又觉得有点恶寒。 想了半天我又觉得自己蠢,闷油瓶怎么可能主动跟我说话,多半只会静静地看着我,搞不好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接当我空气。何况别说他本来话就少了,正常人脱离人类社会十年也该忘了怎么说话了,还是得我先开口慢慢教他说话。

  

  一路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我终于在哐当哐当的火车上沉沉睡去。

  

  十年来第一次一夜无梦。

  

  来到二道白河,人却比我想象中的要少得多。秋季是长白山的旅游旺季,就算不是黄金周也不至于这么清淡。

  

  问了当地人才知道,韩国有专家预言2014到2015年长白山将会有火山喷发,因此旅游一片惨淡。我耸了耸肩,这倒和我没关系,不至于那么倒霉。游客人少也好,住宿很方便。吃完了最后一顿热腾腾的正经饭,休整了一晚后我就进山了。

  

  这个时候长白山的旅游区还远没有下雪,最多在天池顶飘些干巴巴的雪粒子。

  

  可我的目的地远不止那里。我要去向雪山深处。

  

  尽管已经来了两次,我对路线还是一点都不确定。在深山里到处的景色看起来都是差不多的,更别提到了雪线以上,入目全是白茫茫的一片。第一次跟着陈皮阿四,第二次跟着闷油瓶,我几乎没有记路,只能凭借着极其模糊的印象摸索着。

  

  这一路的艰辛实在没什么好提的。由于路线不确定,我的行程也比预计中慢了许多。直到第四天我才真正确定自己走对了方向——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由于形状很奇怪所处的位置也很突兀,我印象非常深刻。我已经离目的地很近了。

  

  半天之后,我来到了那个满是壁画的有着温泉的岩缝。

  

  用力拨开遮住洞口的雪,一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我深深呼吸里一口气,夹着雪花的冰凉的空气吸进肺里,那种寒意和刺圌激让我全身一颤。定了定心神,我向岩缝里爬去。

  

  这个岩缝非常低矮,爬的时候动作很难受很憋屈。不过印象中并不长,我一边喘着气一边安慰自己。

  

  只是没爬多久,我就被石块堵住了道路。

  

  这条路被堵住了。

  

  轰的一下我觉得自己的脑子就炸开了。

  

  上次走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没有路了。可是闷油瓶明明说过十年后我可以从这里来找他,我便一直以为到时候这里会重新开放,所以根本没有带炸圌药。当然,没有炮神,就算我带了炸圌药在这种地方想炸开路无异于送死。

  

  果然是我太天真了。就算是闷油瓶当时开启了什么机关,这种机关总不能高级到还有自动定时系统。我太想当然了。

  

  坐在岩缝中冷静了一会儿,我决定好好把这岩缝检查一遍。我还清楚地记得闷油瓶当时在这里突然消失了一下,应该是去开启机关了。这么说机关一定就在岩缝里某个我们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甚至很可能就隐藏在水盗洞里那种头顶不易察觉的空凹。

  

  那岩缝爬起来不算长,可如果要一寸寸查起来却不容易。

  

  十年多了我早就忘记了当初闷油瓶是在哪里消失的,只能慢慢找。不知道那机关到底怎样才能被开启,我便用手指关节一寸寸在石壁上敲过去。每敲一下我就深深地觉得自己是个傻圌逼,人家是用鸡蛋碰石头,我用手指敲石头也差不离。还没敲到一半,我的手指关节就磨破了,正好随便包扎一下换一只手继续敲。终于敲到快要出洞时,两只手都是血淋淋的。好在这里太冷,血只留了一点就冻住了,看着吓人,相比以前下斗受过的伤完全不算什么。

  

  只是岩缝的尽头,还是没有路出现。

  

  我在岩缝里休息了一天。在温泉把自己好好清洗了一下吃饱了睡了一觉。等我再次背起包爬出岩洞时,我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我要重走云顶天宫。

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要以为自己疯了。上次我们去了那么多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带齐了装备,还是死了那么多人狼狈地逃出来。这次我一个人什么都没带,简直无异于自杀。

  

  可是越想下去这个念头反而越来越清晰坚定。

  

  上次我们被困在云顶天宫,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不认识路,误闯了很多要命的地方。若说有外物袭圌击,也不过是那个大头尸胎和人面鸟。现在大头尸胎已经被打爆了,有闷油瓶在里面守着门那些人面鸟说不定就已经不在了,我又熟悉了路线。何况闷油瓶看起来绝不止走过一次云顶天宫,里面还有他留下的记号。只要他能做到,就说明这并非是人力所不可及的。

  

  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上次在云顶天宫的经历,其实如果能躲开那些未知和意外,一个人走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尽管这么计划思量着,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自从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第一瞬间我就已经做了决定了。现在不过是在自我安慰找说服自己的借口而已。

  

  闷油瓶你这个挨千刀的混圌蛋,老圌子要是死在里面全是你的错!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再次走向了白茫茫的雪地。

  

  接下来的三天我着实不想再回忆了。很多时候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现实还是在做梦。这个场景和我做了十年的那个梦太像了,除了没有闷油瓶在前面引路。

  

  我只能记得云顶天宫的大致位置。十年前完全是陈皮阿四在带路,又有闷油瓶和顺子在,我根本不用操心只要跟着他们走就行了,因此记忆非常模糊,只有大致的方向。走着走着有时候我的精神都会恍惚起来,如果我死在这里,恐怕没有人会知道。

  

  不对,小花应该会知道。到那个时候他就不会再替我保密了。胖子如果知道我丢下他独自又来了云顶天宫,恐怕会恨不得把我挖出来鞭尸吧。

  

  三天后,我终于找到了那个葬在冰里的村落。云顶天宫不远了。

  

  最后一截路异常艰辛,要滑下一个长长的陡坡,上次有他们的帮忙我还是很勉强才下得去。而这次我只有一只冰镐,还是在山下临时买的。那冰镐卡在冰里显得很脆弱,风一吹我就觉得自己摇摇欲坠,随时要掉下去。

  

  明明这么冷的天,等我到达那个平台时,已经出了一头的汗,在额上结成了冰。

  

  花了很久我才找到当初的那个入口。当时听陈皮阿四说了不少关于风水的事,又有昆仑胎在这里,尽管被雪掩埋了我还是很清楚地记得附近的地形,绝不会弄错。

  

  那根长绳还在,我记得还是潘子打了头阵下去的。使劲拽了拽长绳确认它还结实,我深吸一口气荡了下去。

  

  接下来的路途却比我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走到藏尸阁的时候我很有心理压力,和这么多形态诡异的尸体独处实在不是个愉快的经历。其实我最怕的还是那个大头尸胎,一路几乎全是他在搞鬼,还好已经确定它真的被一枪爆头打成稀巴烂了。

  

  来到胖子当初差点被大头尸胎拽下去的地方,我进入了墓道。

  

  上一次来的时候也不是不害怕的,可那种害怕更多是源于对未知的恐惧,只看眼前的时候还是很有安全感的。毕竟那个时候还有那么多人陪着我,虽然敌友难辨,至少胖子和潘子还在身边。而这一次我只有一个人。

  

  路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再次看到了闷油瓶那个改变了意义的记号。当初我们就是被这个记号带到了那个走不出的墓室。尽管阿宁父亲的尸体很可能在里面,还有那么多的金银珠宝,我还是不想多生枝节。

  

  这一次来我的目标很明确。

  

  在地宫里没有白天和黑夜,时间也就没有了意义。我饿了就吃,累了就找个地方小眯一会儿。没有人和我轮流守夜我根本不敢深睡。

  

  走到断崖那里的时候我着实有些心理阴影。上次就是在这里被那飞的时候看不见只有落地才能看见的怪鸟害得摔下悬崖,差点活活摔死。我的指节还包着纱布,爬下悬崖这种活儿还是费了不少劲。这里太冷,伤口很难愈合。不过比起上次骨头都快碎了不停吐血的狼狈情形,这根本不值一提。

顺着河渠走到底,经过了大批的石俑和几个墓室,我来到了布满青铜锁链的火山口。顺着这里下到底,就是九龙抬尸棺和青铜巨门了。我深吸一口气,将背包绑紧了些,开始往下攀。

  

  终于来到了青铜门前的那一刻,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哭还是想笑。它比记忆中还要雄伟,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见到它的那一刻还是依旧有股莫名其妙想要跪拜的冲动。

  

  上次就是在这里,我和胖子差点被口中猴弄死。而闷油瓶意味深长地冲我们一笑,混在阴兵里进入了青铜门。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抚摸那扇门,然后将手掌贴了上去。我有一种恍惚的错觉,好像门的另一边,闷油瓶也将他的手贴了上来。

  

  放下背包,我从里面掏出了层层包裹的鬼玺。

  

  虽然对于出现了两个鬼玺我一直心怀疑惑,可不知道的事情已经太多,我早就懒得去想了,只想将它好好保存。

  

  闷油瓶将鬼玺交给我之后,前几个月我一直贴身保管,走到哪带到哪。后来觉得这样丢的可能性太大,又把它藏在家里的角落中,几乎几天换一个藏的地方。

  

  终于有一天我意识到我早晚会因为这个玩意变圌态掉。于是我去银行申请了最高安全规格的保险柜,将鬼玺存放在了银行里。太久没有摸圌到它,我几乎忘记了那种质感。

  

  只是,该怎么用呢。

  

  我将鬼玺小心地贴在了门上,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

  

  等了半响,什么也没有发生。

  

  在我的想象中,我本来觉得一将鬼玺靠近这门,立刻就会地动山摇尘烟飞起,搞不好还会有阴兵出现,然后青铜巨门自动缓缓打开。

  

  只是现在没有任何动静。鬼玺上狰狞的小鬼在冲着我笑,好像是在嘲笑我。

  

  该死的闷油瓶根本没有教过我用法。我该喊芝麻开门,还是到有月光的地方举起来大喊菠萝菠萝蜜?但我觉得闷油瓶看过阿圌里巴巴或者大话西游的可能性真的不大。

  

  闷油瓶是个做事很靠谱的人。他既然一句话没有交代就把鬼玺给了我,那么一定是觉得我自己能找到开门的方法。

  

  我想了想,可能还是我放得不是地方。可能这门上有什么机关按钮,正好将鬼玺印上去才会打开。想到这我又把包一扔,开始在门上摸索了起来。

  

  这必定是个大工程。这门高有三十多米,宽度至少是六十米。不过我觉得那个机关的位置不可能超过常人的身高,必定是一个比较容易发现的地方。闷油瓶什么也没有带,他身手再好总不至于会飞,他显然也知道我不会飞,应该不会出这么个难题给我。

  

  青铜门上刻有繁复的花纹雕饰,看起来和鬼玺上的图案很像。要是以前我肯定会细细观察,只是现在是在没这个力气了,只是机械地一寸寸找过去。上次敲岩壁敲得指节出圌血,这次摸青铜门摸得手指麻木。

  

  为了摸圌到每一寸的地方,我不停地蹲下再站起。最近吃得实在不怎么样也没有休息好,身体状况显然不怎么给力,每次蹲下后一站起来眼前就一阵晕眩,必须要扶着门缓几秒钟才能看见东西。

  

  摸完这六十多米的门每一寸我所能触及的地方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早就没有了时间概念。

  

  机关没有找到,头反而痛得要命。我倚着青铜门抱着自己的包,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警觉性有多差。那些怪鸟随时可能出现将我撕成碎片。不过在它们出现之前,我再怎么吓自己提心吊胆也是没有用的。

  

  接下来的时间我不死心地又第二遍检查了青铜门,依然一无所获。我甚至连附近的岩壁、石阶都检查过了,还是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我靠在传说中那扇连接着地狱的青铜巨门,身边空无一人,一片漆黑。头顶是无数条青铜链条织成的一张密密的网,地上遍布着动物的骨骸和鸟类的粪便。不远处是九龙抬尸棺,堪比蟒蛇的蚰蜒在静静地沉睡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心里只有无边无尽的空落和茫然。

  

  我想过很多种情况,尽可能周全地考虑了每一种可能性,甚至已经积累了勇气准备好一棍子撂倒一个阴兵抢衣服混进去,连照明的犀牛蜡烛都准备好了,唯独从来没有想过我竟然会打不开这扇门。

  

  明明只有一墙之隔,闷油瓶就在门后。我却抓不到他的手 九、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和我在西王母的陨石下等待小哥出现时很是相似。这种要命的蠢事我居然做了一次不够还要做第二次。我吴小爷一生英明神勇,全他圌妈圌的栽在闷油瓶那混圌蛋手里了。

  

  一开始我还不停地想方设法想要弄开那扇门,将鬼玺贴在不同的位置上一遍又一遍地试。折腾了很久后我终于意识到这全是徒劳。

  

  我怎么也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肯定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闷油瓶对我交代的实在太少,我想找出症结所在都无从下手。

  

  后来太累了折腾不动了,我就靠在青铜门上和闷油瓶说话。当然说是说话有点牵强,更准确地说是自言自语。不过我总觉得,终极里应该没有天花板给小哥盯着看,那他很可能会选择盯着青铜门发呆吧。搞不好还和我现在保持着一样的姿势,坐在地上靠着门,一条胳膊懒懒散散地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只不过隔了一扇门,我的碎碎念他还是有可能听见的。当然他也很有可能在睡觉。不过闷油瓶睡觉一向很轻,一点声音就会醒。如果他一不小心被我吵醒发现我笨得连门都打不开,搞不好会气得直接自己出来也说不定。

  

  我自说自话地跟他讲了很多事。跟他讲胖子这几年又下了什么肥斗找到了宝贝神气活现来跟我显摆,讲小花秀秀结婚这么久也不生个小孩来让我过过当干爹的瘾,讲三叔那个不靠谱的老东西甩甩手就失踪了留下我累死累活地打理吴家的产业,讲上次我们去KTV时胖子的鬼哭狼嚎吓得我们那条走廊上一个服务生都没有。想到他估计没有去过KTV,我还很好心地给他解释了一番。

  

  我给他讲我在湘西的时候对赶尸很有兴趣可惜没有亲眼见到,问他对这个有没有经验。跟他讲苗族的姑娘个个都如花似玉害得我差点都不想走了,下次带他去看。讲厦门的海很美,真想像在巴乃那样跳下去爽一把。讲广东的小吃实在太好吃吃得我幸福得几乎泪流满面,而上海那个游乐场的过山车实在把我吓个半死就算他那个面瘫脸去了估计也是会绷不住的不信跟我去试试。

  

  十年前追随着他在雪山里跋涉时,我也是这么不停歇地跟他天南地北地讲了一路,总希望有什么东西能够吸引得了他的注意能够留住他。只是他从头到尾几乎都没有搭理过我。到最后我气得半死赌气不跟他说话了。

  

  但其实后来的很多次,我都隐隐觉得,我用错了方法。也许真的还有一线希望可以挽留住他的——只要我多跨出那么一步。

  

  那个念头太荒谬太疯狂,我一直不敢深想。但有时候半夜醒来用整个后半夜盯着天花板等天亮的时候,我还是会克制不住地隐隐约约猜测,如果那时候我勇敢地多跨出了那么一步,仅仅是那么一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想要的,甚至也不确定我自己的想法。

  

  但毕竟,那个曾经说过“如果我消失,没有人会发现”的人,最后还是千里迢迢赶到杭州专门去与我道别。也许我终究是改变了他一点点的。也许终究他对这个世界还是有一点不舍的,对我……还是有一点不舍的。

  

  虽然我很清楚哪怕事情再来一遍,我可能还是会像当初一样,说不出什么矫情的直白的挽留。不过只要还能再见到他,一切都还是有希望的。

  

  当时没说出口的来不及让他知道的那些话,总还是有机会的。

  

  只是到后来,我的话还是慢慢变少,实在能想到的能说的都说完了。

  

  我开始长时间地睡觉和发呆。食物已经剩得不多了,我要节省体力。

  

  我也不知道这样无止境地等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但我总不能就这么离开。

  

  其实我也明白小花的意思,某种程度上他是对的,闷油瓶就是那样一个人——他习惯了承担,习惯了去保护。那些使命被深深刻入他的骨髓,哪怕失忆了他也从未忘记要拼了命地去完成。他从来没有将自己当做一个普通人看待过,所以我们这些普通人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他揣度他有多寂寞多痛苦,根本是很无稽的。

可是他可以不把自己好好当个人看待,但是我做不到。

  

  强大并不是一个人活该受苦的理由,哪怕他自己不觉得那是痛苦,我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淡然走向终结而无动于衷。

  

  也许我真的是多此一举,常人的感情对他来说可能是一种负担——不然干嘛那么多人想要求仙问道超脱七情六欲之外——但我还是想看到一个更生动的,活生生的闷油瓶。命运欠他的,我来给他。

  

  以前听人说,等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等待何时是个尽头。我想我终于能体会这句话了。

  

  呆在黑暗里的日子实在是太无聊了,我开始回忆。

  

  记忆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好像有着筛选功能,不同的情景下想起来的总是不同的感觉。以前想到那些在斗里出生入死的日子只觉得厌恶一辈子不想再想起,而现在看来其实还是有很多快乐的时候的,尽管带了一点心酸。

  

  把圌玩着那只鬼玺,我又想到上次我们三个大闹新月饭店,忍不住呵呵一笑,那种当坏人的感觉现在想起来还是很过瘾。手指一寸寸抚摩过鬼玺上的花纹,记得上次闷油瓶说这鬼玺是有毒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到现在还是安然无恙。

  

  说真的这鬼玺拿到市面上真是万里挑一的上品,虽然花纹上缺了三块放戒指的地方。

  

  戒指。

  

  戒指。

  

  我突然心里一凉。鬼玺上不可能无缘无故给戒指留出了这么个空位,它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甚至我打不开这扇门,很可能就是因为少了戒指。

  

  闷油瓶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脑子开始高速运转。闷油瓶为什么什么都没有交代,为什么我进入不了那个岩缝,为什么我打不开青铜门,一定有什么环节出了错。

  

  想得越多,那些疑点就越清晰得聚集起来指向了一个方向。我心惊到不敢再去深想,可答案还是呼之欲出。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想了这么久——甚至整整十年居然都没有想到这个显而易见的可能——他骗了我。

  

  也许是因为他从来不会骗人,对于不想回答的问题从来只是听而不闻沉默带过,因此我习惯了相信他,习惯了相信他愿意说的都是真的。所以明明这么明显,我却从来没有想过他居然也会骗我。

  

  为什么一向玩失踪总是不告而别的人突然千里迢迢跑到杭州珍重与我道别。为什么如果他能从青铜门出来却没有更多的张家人出现。为什么那么坚定的人最后突然轻易改变了主意将鬼玺交给了我。

  

  为什么他封住了岩缝。为什么他不告诉我怎么用鬼玺。为什么那年在火堆旁,他会那样一直一直一言不发地静静看着我。

  

  答案很简单,因为他骗了我。

  

  根本没有什么十年。他从来没有打算让我去接替他。

  

  也许他那双失焦的眼睛看的确实不是我。也许他是在透过我看着,在他将永远沉睡于黑暗时,我将替他过完的一个完满而正常的余生。

  

  我想小哥确实还是不够懂人心的。我还是来不及没有更多的时间教会他。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总是不停地失忆,所以才会以为十年是一个很漫长的时间,忘记一个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他想当然地以为十年的时间足够我忘记,以为堵住那条岩缝足够让我知难而返。他恐怕压根不曾想过那个曾经一下斗就不停倒霉总靠他保护的吴邪,会为了接他回家而重走云顶天宫。

  

  只是我不曾忘了他。我怎么可能会忘了他。

  

  但我还是要感激他的。他给我的第一个谎言,至少又给了我一个还有盼头还有生活的激情的十年。

  

  我已经记不得我是怎样浑浑噩噩走出云顶天宫的了。当初的九死一生原来也不过如此。我恍如隔世地看向周围的皑皑白雪,雪山深处是如此的寂静而广博。

  

  世界这么大,我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2015年,我在长白山。这一年,终究什么也没有发生。

十、
  
  生活还在继续。
  
  从长白山出来后,我直接去了北京看胖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想念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
  
  胖子对我的突然造访看起来还是挺高兴的,拉着我去新月楼大吃了一顿又逛了好些地方。之后又觉得不过瘾,晚上吃饭时又叫了一大帮伙计,还带了几个姑娘。不知道是因为他筛选人才都以自己为标准还是北京人都这样,他那群手下一个比一个能贫,逗得小姑娘个个都笑得花枝乱颤的。
  
  我一高兴也难得多喝了些,一时也来劲儿了,拍着桌子豪气冲天地给他们讲了几个笑话,乐得胖子肚子上的肉都一颤一颤的,直说吴邪同志越来越上道儿越来越爷们了。
  
  “我再来一个啊,看看这个你们听过没。”胖子仰头又喝了一杯酒,越说越兴奋,又讲了一个关于小白兔的笑话。我已经要被这厮弄疯了,他已经讲了整整一晚上以小白兔为主角的冷笑话了,明明大部分我都听过,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特别有喜感,我笑得直打跌。正在喝酒都还是没忍住,一回味还是又笑起来,结果呛得我满嘴满鼻子的辛辣,狼狈得要命。为了不在姑娘们面前丢人,我赶紧用双手捂住脸,还是笑得肩膀直抖。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包厢里突然一下子静下来了。
  
  我疑惑地放下双手,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向我。
  
  坐在对面的胖子一下子就急了,一脸慌张地冲到了我身边,眼睛鼻子都快纠结到一起去了,那表情看起来有点好笑。
  
  “天真你怎么了,你他娘的别吓胖爷啊,这不笑的好好的干嘛突然就哭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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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KuSuri秦岭横云 转载了此文字
    虐die